Claude Code 正在让程序员更孤独

小岛AI 2026 / 06 / 23

事情是这样的。

前两天刷到一条采访,受访的是 Anthropic 那边带 Claude Code 和 Claude Cowork 团队的工程负责人,叫 Fiona Fung。她说了一句话,我看完愣了一下,反复读了两遍。

她说,他们团队发现,工程师越依赖 AI 智能体干活,彼此之间的交流就越少。时间一长,这种工作方式会让人觉得孤独,因为大家都把太多时间花在「和自己的智能体一起工作」上了。

这话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是从 Claude Code 的亲妈那边传出来的。不是哪个被裁的程序员在脉脉上发牢骚,也不是哪个老古董在喊「AI 毁掉编程」。是造这个工具、每天用这个工具、靠这个工具吃饭的团队,自己承认了一件事,我们做出来的这玩意,正在让用它的人变得更孤独。

原始报道来自《商业内幕》(Business Insider 在这),IT 之家做了中文转述(原文在这)。我一开始以为这又是那种「AI 让人异化」的老腔调,看完发现不是。Fung 讲得特别具体,具体到我能对上号。

先把背景捋一下。

编程这活儿,本来就孤独。这不是 AI 的锅。你写代码的时候,脑子里跑的是一个只有你自己能看见的状态机,光标停在某一行,你盯着它,旁边人凑过来问你「在忙啥」,你头都不抬地「嗯」一声,因为你怕一开口,刚才在脑子里搭了半天的那座纸牌屋就塌了。程序员的专注是排他的,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懂,所以我们发明了「心流」这个词来给这种自闭找台阶下。

但过去那种孤独,是有缝的。

你卡在一个 bug 上两个小时,最后实在不行,转过头跟旁边的同事说「哥们你帮我看看这段,我眼瞎了」。他凑过来,扫两眼,「你这个变量名拼错了」。你当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你俩笑了,这事儿就过去了。结对编程(pair programming,两个人共用一台机器,一个敲一个看)最早火起来,靠的就是这个。两双眼睛盯一份代码,不光是为了少出 bug,更是因为有个人在旁边,你不至于一个人在黑暗里硬扛。

现在这条缝,正在被慢慢焊死。

你卡在那个 bug 上,第一反应不再是转头喊人,而是切到旁边那个对话框,把报错贴进去,敲一句「这是什么问题」。好家伙,Claude Code 三秒钟给你回了,还顺手把修好的代码 diff 摆你面前。快,准,不带情绪,不会因为你问了个蠢问题而露出那种「就这?」的表情。

你看,连被嘲笑的机会都没了。

我不是说这不好。说真的,这种体验爽得很。我自己平时的工作,简单讲就是给大模型搭那层让它真正能干活的工程脚手架,agent 的工具链、调度、上下文这些东西。所以这类编程智能体我用得比一般人凶,也比一般人清楚它们能干到什么程度。Claude Code 现在确实强(产品主页在 anthropic.com/claude-code),强到 Anthropic 自己做过一次分析,把四十万次 Claude Code 会话拆开来看(那篇研究在这),结论之一是越懂行的人越会用它、用得越深。它不是给小白降维的玩具,是给老手加杠杆的电锯。

问题恰恰出在这。

电锯太好用了,好用到你不想放下。Fung 描述的那个场景,工程师开始把大块时间花在「安排智能体干活、检查它生成的东西、协调好几个并行任务」上,这话我读着头皮发麻,因为这就是我现在每天干的事。我打开屏幕,左边一个 agent 在跑测试,右边一个在改重构,中间还开着一个在查文档。我像个空管塔台,盯着三四架飞机同时进近,谁要落地了我去看一眼,签个字,放它走。

这一天下来,我跟机器说了一万句话,跟人说了几句?

可能就是早上那句「今天中午吃啥」。

这就是 Fung 说的孤独的来源。它不是「我被 AI 取代了所以很失落」那种宏大的存在主义危机,没那么文艺。它特别琐碎,特别日常,就是你一整天都在跟一个无比聪明、无比耐心、但终究不是人的东西高强度对话,到了下午四五点,你突然意识到,你今天好像没有真正跟任何一个活人,聊过任何一件真正的事。

厉害了,我们花了几十年把协作工具做到极致,结果做出了一个最不需要协作的工作方式。

Anthropic 那边的应对方式,我觉得挺实在的,没整什么虚的。Fung 说他们团队开始重新「制造」面对面的机会,组织编程午餐、黑客松、专门空出一段时间让工程师坐在一起干活。注意她的用词,是「制造」机会。这词扎心。说明这种以前自然而然就会发生的事,比如同事凑一桌吃饭顺便吐槽今天的破需求,现在得靠团队刻意安排、写进日程、像办活动一样张罗,才能发生了。

而且她讲了个细节我特别认同。她说,每个人都在用 Claude Cowork(Anthropic 自家那套给团队用的 AI 协作产品,详见 claude.com),但每个人用的方式天差地别。坐到一起结对干活的时候,光是看别人怎么跟 agent 对话、怎么拆任务、怎么 review 产物,就能学到一大堆。

这点我太有体感了。

AI 工具这东西,最玄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标准用法。同样一个 Claude Code,有人拿它当高级自动补全,有人拿它当全栈外包,有人把整个 codebase 喂给它让它当架构师。这些用法之间的效率差距,可能是十倍。而你想知道那个用得最 6 的人是怎么用的,光看文档没用,文档只告诉你按钮在哪。你得坐他旁边,看他怎么想,看他卡住的时候骂的哪句脏话,看他什么时候选择相信 AI、什么时候选择推翻它重来。

这种东西,只能在人和人之间传。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看同一块屏幕,AI 替不了的那种学习

所以你看,AI 一边在消灭协作的必要性,一边又制造出了一种新的、更高级的协作需求。前一种是「我需要你帮我看 bug」,后一种是「我需要看你怎么用这玩意」。前一种 AI 替了,后一种 AI 替不了,因为那是关于「人怎么用 AI」的隐性知识,AI 自己讲不清楚。

聊到这我得拐个弯,说说另一拨人,单人创业者。

这两年「氛围编程」(vibe coding,用大白话指挥 AI 写软件,自己基本不碰底层代码)火得一塌糊涂。配合 Claude Code 这种工具,一个完全没有工程背景的人,也能捣鼓出个能用的小产品。于是「一个人的公司」越来越多,YC 那边的合伙人 Garry Tan(Y Combinator 的现任掌门)早就在唱这个调子,说未来会出现大量单人或者极小团队、估值却很高的公司。听着特别性感对吧,不用招人,不用管理,不用开那些谁都不想开的会,你一个人加几个 agent,就是一支军队。

我得说,这条路是真的,我身边就有人在走。但你别忘了硬币的另一面。

单枪匹马,同样孤独,甚至更孤独。

你想想,一个公司就你一个人类员工,你做对了没人跟你击掌,你做砸了没人陪你骂街,你半夜上线手抖删了库,连个能一起慌的人都没有。你所有的同事都是 agent,它们永远在线,永远礼貌,永远不会跟你说「哥们你这个想法有问题」,不是它们不敢说,是它们没有那种作为利益攸关者、会因为你的决定而真正焦虑的立场。它们陪不了你扛事。

Fung 在采访里也点了这层,她说很多创业者依然觉得协作不可或缺。哪怕大家用 AI 的方式各不相同,并肩工作这件事本身的价值,并没有因为工具变强而降低,反而更稀缺了。

我特别理解想一个人干的那种冲动。我也烦无效会议,烦那种为了同步而同步的站会,烦明明一条消息能说清非要拉个十个人的电话。如果 AI 能把这些破事全替掉,让我安安静静一个人把活干漂亮,听起来简直是 i 人天堂。

但我慢慢咂摸出来一件事,我们烦的从来不是「人」,是「无效的协作形式」。把无效的会砍掉是对的,可如果连带着把「跟人并肩做成一件事」的那种联结也一起砍了,那代价就大了。Stack Overflow 这两年的流量曲线断崖式往下掉(他们自己的开发者调查能看到趋势),表面看是因为大家不去那儿提问了,有 AI 谁还忍受被版主关帖嘲讽。但往深了想,那个一度有点恶毒、有点高傲、但终究是「一群人类程序员互相折磨又互相托底」的地方,正在变成一片安静的废墟。

我们获得了一个永远不会嘲笑我们的老师。

我们失去了一整个会嘲笑我们、但也会半夜爬起来回答我们问题的社区。

这笔账,我到现在也没算明白哪头划算。

说点能落地的吧,不然光在这儿伤春悲秋,没啥用。我自己最近在有意识地干几件事,分享出来,不一定对,你看看有没有用。

第一件,把一部分「问 AI」硬改回「问人」。不是说不用 AI,是有些问题,我明明知道贴给 Claude Code 三秒就有答案,我还是会先憋着,转头去问那个我知道在这块比我强的同事。慢是慢了点,但那几分钟的对话里,会冒出来一堆 AI 给不了的东西,他顺嘴提的一个坑、一句吐槽、一个我压根没想到的方向。效率低一点,联结厚一点,这买卖我觉得不亏。

第二件,主动去看别人的屏幕。下次跟同事结对,或者就单纯凑过去看他干活,别只盯着结果,盯着他怎么跟 agent 周旋。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怎么用 AI」是这个时代最值钱的隐性技能,而它只在人和人的肩并肩之间传递。文档教不会你这个,YouTube 也教不会,只有那个用得比你溜的活人,坐在你旁边,能。

第三件,如果你是那种正在或者打算单干的创业者,给自己硬性安排一点「人类带宽」。哪怕一周一次,找同行碰个面,吃顿夜宵也行,把这周跟 agent 较劲的破事讲给一个能听懂的人。你会发现,光是把它讲出来,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划船的窒息感,就轻了一半。

小岛AI 这个号名,本来就带着点航海的意思。我有时候觉得,现在的程序员有点像一个个独自出海的水手,每个人一条船,船上装备越来越精良,雷达、声呐、自动驾驶,一应俱全,AI 给我们配齐了一整套设备,让我们一个人就能开动一艘以前需要一整个船队才能开的大船。

设备越好,我们离彼此越远。

一个人开着一艘装备精良的小船,独自漂在很大的海上

以前出海得结伴,得喊号子,得在风浪里互相搭把手,孤独是有的,但孤独里有人声。现在我们各自开着各自的智能船,在同一片海上,谁也不需要谁,雷达上能看到彼此的光点,却很久没听过对方的声音了。

Fung 那句话之所以让我愣神,就是因为她戳破了一个我们都假装没看见的事实。工具是用来连接世界的,但用着用着,我们可能会发现,自己连接的只剩下工具。

所以那个编程午餐、那场黑客松、那段被刻意空出来的并肩干活的时间,听起来土,听起来像 HR 搞团建,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那可能是 AI 时代里最反潮流、也最金贵的一件事。

毕竟我们造这些 agent 出来,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一点。不是为了,更孤独一点。

你今天,跟活人好好聊过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