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把初级程序员的就业市场烧掉了,斯坦福数据说岗位降了 19%
计算机专业毕业生的失业率,现在是 6.1%,比文科生还高。
这句话你要是拿到 2019 年的任何一个就业指导老师面前说,人家能当场把你笑出办公室。学计算机还能失业?那几年最热的段子是文科生转码,是培训班三个月包就业,是“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唯有敲代码稳如老狗”。
结果六年过去,风向反过来吹了。
前几天刷到 Laurie Voss 的一篇新博客,标题很不客气,直接叫“AI 把初级程序员的就业市场给烧了”(原文在这)。这哥们不是那种蹭热点唱衰的自媒体,他是 npm 的联合创始人,就是你 npm install 的那个 npm,看数据看了二十多年。他早在 2025 年初还预测过 AI 会创造出海量的新程序员岗位。这篇是他自己的打脸复盘,好家伙,一上来就承认“坏消息是我预测错了一半”。
我看完这篇,最大的感受不是震惊,是一种“嘶……果然是这样”的确认感。作为一个天天给大模型搭运行脚手架的人,就是给 agent 弄工具链、评测、调度那层让模型真正能干活的工程,我这两年在生产环境里,是眼睁睁看着 AI 从“帮你自动补全一行代码”变成“帮你自动关掉一个工单”的。这中间的差别,就是这场大火的火源。
咱们把数据摆出来,你自己看信不信。
那条往下掉的线
这篇文章里最重要的一张图,来自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Stanford Digital Economy Lab),底层是 ADP 的薪资发放数据,按年龄段追踪美国软件开发者的就业情况,以 2022 年 10 月为基准点。
22 到 25 岁这条线,从 2022 年底的高点往下掉了 19%。
而所有 30 岁以上的年龄段,同一时期全是涨的。41 到 49 岁那批人,涨了 14%。

你先别急着说“那不就是行业不景气嘛,裁员先裁年轻的”。斯坦福团队把公司层面的冲击都控制掉之后,也就是排除了“某家大厂自己出事了”这种干扰,年轻工人在那些容易被 AI 影响的岗位上,相对就业还是掉了 16%。而且这个下滑精准地集中在 AI“替代”工作的岗位,不是 AI“辅助”工作的岗位。软件开发只是这里面最出名的那个倒霉蛋。
其他数据也都往一个方向指。入门级软件岗位的招聘数,比 2022 年的峰值少了 28%。计算机专业毕业生 6.1% 的失业率,开头那句就是它。
有个细节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半天。它不是 ChatGPT 一发布就跳崖的。它在 ChatGPT 出来前几个月就见了顶,2023 年慢慢往下飘,真正加速崩坏是在 2024 年到 2025 年初,正好是编码助手从“自动补全一行”进化到“自动完成一整个工单”的那段时间。
真正把火烧旺的,不是聊天机器人,是能自己干活的 agent。
这一点我是有体感的。2023 年那会儿 Copilot 顶多算个聪明点的补全,你还是主驾驶。到了 2024 下半年,Claude Code、Codex 这类东西上来,你给它一个 issue 链接,它自己读代码、自己改、自己跑测试、自己提 PR。那个初级工程师原本要干的“照着规格把代码敲出来”的活,它一口气就端走了。
坦率讲,当然还有别的嫌疑犯。这几年赶上了零利率时代的退潮、美国税法 Section 174 的变更、疫情后招聘的回调。而且 2025 年公司们自己承认的裁员里,只有大概 4.5% 真的归因于 AI。但这些都解释不了一件事,为什么伤害如此精准地只落在 22 到 25 岁、干着能被 AI 自动化的活的这批人身上,而他们 40 岁的同事却活得好好的?
科技行业的年龄歧视一直都在,真要是大环境差,你按常理该看到的是反过来的结果,先炒贵的老登,留便宜的新人。现在偏偏倒过来了。
奇怪的是,别的都没掉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你把镜头拉远看整个经济,甚至只看“计算机类工作”而不特指编程,情况完全不一样。
2024 年 5 月到 2025 年 5 月,美国总就业涨了 0.8%。计算机和数学类岗位涨了 1.3%,跑赢大盘。按美国劳工统计局(BLS)的数,软件开发者的总人数从 2022 年 5 月的 153 万,涨到 2025 年 5 月的 169 万,在整个 AI 狂飙的年代里涨了 10%。
美国、丹麦、还有 Anthropic 自己做的几份研究,都没找到 AI 暴露程度和就业之间的明显负相关。
所以这不是“程序员要完了”,这是某一种非常具体的程序员岗位要完了。哪一种?
看职位头衔的变化最清楚。还是 BLS 的数据,2024 到 2025 一年之间。
“计算机程序员”这个头衔,也就是 BLS 给“照着别人的规格写代码”的人定的分类,一年之内掉了 16%。而 BLS 之前的官方预测是这个岗位每十年才降 6%。一年干完了十年半的活。
我的同类,web 开发者,掉了 11%。QA 测试,掉了 6.5%。
同时呢,数据科学家涨了 12%,系统分析师涨了 4.4%,宽泛意义上的“软件开发者”涨了 2%。

你看出规律了吗。消失的岗位,产出物是“照着规格写出来的代码”。增长的岗位,产出物是“判断什么样的代码该被写出来”。
AI 吃掉的,是那种把人当成翻译器用的编程工作,需求文档进去,代码出来,中间那个人不需要有判断,只需要有手速。这活现在归机器了。
长尾真的来了,只是它不叫程序员
Voss 在 2025 年还预测过另一件事,AI 是一个新的抽象层,跟历史上每一个抽象层一样,它会创造出多得多的开发者,写出多得多的软件。
这个他说对了。而且对得离谱。
GitHub 在最近这个 Octoverse 年度报告里(数据在这),新增了 3600 万个账号,史上最快,平均一秒钟多一个开发者。新建了 1.21 亿个仓库,平台历史上创建仓库最多的一年,多到 GitHub 的基础设施都开始咯吱咯吱响了。这批新人里,80% 在注册第一周就用上了 Copilot。
史上最大的一波开发者涌入,是 AI 原生的,而且恰好就在付费初级岗位崩塌的同一时刻到来。
我最喜欢的一个证据是苹果的 App Store。因为往 App Store 上架一个 iOS 应用是件麻烦事,99 美元开发者年费,一道审核流程,还得有个能跑的二进制包。它衡量的是真正发出去的软件,不是教程里的玩具。
App Store 的新应用提交量,在 2016 年见顶之后,连续跌了八年。2025 年,涨了 24%,见顶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增长。到了 2026 年第一季度,iOS 提交量同比暴涨 80%。这波涨得太猛,苹果的审核时间从两天拖到了好几周。而且新应用的品类明显偏向生产力、工具、生活方式,这正是一群第一次写软件的人解决自己问题的样子,而不是游戏工作室去追收入。

这些人是谁?按 Vercel 的说法,用 vibe coding(就是对着 AI 说人话让它生成应用、你自己基本不写代码的那种玩法)的用户里,63% 不是开发者。Lovable 说它的用户 60% 是非开发者,每天新建超过 10 万个项目。Replit 号称有 5000 万人用过它的平台。
这些人是市场营销、是创始人、是老师、是分析师、是产品经理。他们在写软件。在我这本账上,写软件的就是开发者。他们只是不这么认同自己,更要命的是,这不是他们的职位头衔,而劳工统计局数的,恰恰是职位头衔。
所以那条新开发者的长尾,真的按时按量出现了。但它是以“一种能力渗透进每一个职位”的方式出现的,而不是以“某一个职位头衔下的人头”出现的。一个自己用 vibe coding 撸了个归因看板的市场经理,在 BLS 的数据里,她还是个市场经理。
崩掉的是那张“程序员”的证书的市场。而写代码这个活动本身,正在爆发。
那下一代资深工程师从哪来?
听到这儿你可能觉得,这不挺好嘛,皆大欢喜。写代码的能力普及了,人人都能造软件了。
问题出在下一步。
职业软件工程师原来那条上升的路,是这么走的。你被招进来写一堆平庸的代码,一个资深工程师帮你 review,你在一次次的犯错和被纠正里慢慢长出判断力,十年之后,你成了那个资深工程师。
这条链子,现在断了。
AI 现在负责写那些平庸的代码,所以没人招初级开发者了,所以没人排在队伍里等着长成那个会 review 的资深了。
我坐在生产环境边上看这事,是有点后背发凉的。因为与此同时,几百万新造出来的建造者正在疯狂发布软件,而没有任何人在 review 任何东西。Veracode 的一份报告发现,45% 的 AI 生成代码通不过基础的 OWASP 安全测试(Veracode 的 GenAI 代码安全报告)。有人审计了一批 vibe coding 出来的应用,发现 10% 存在严重的行级安全漏洞,用户数据就那么裸奔着。苹果被淹在它审不过来的提交量里。
软件在被造出来。但那个负责判断的层,跟不上了。而原来用来培养这个判断层的机制,也就是雇佣关系里的学徒制,塌了。
这里也不是全黑。IBM 把入门级招聘规模扩大到了三倍,赌的是配上 AI 的初级员工能干过去资深才能干的活,他们把初级岗位重新设计成了跟客户打交道、写规格,而不是敲键盘。但另一头,Salesforce 上一个财年招的工程师人数,是零。
这两个就是候选的未来。哪一个赢,决定了 2036 年这个行业里到底还有没有资深工程师。
也许,掉头已经开始了
一个不招初级开发者的市场,有个符合逻辑的结局,我们迟早会疼,然后自己纠偏。
这事儿可能,我是说可能,已经在发生了。Indeed 的招聘数据(Indeed Hiring Lab)实际上在 2025 年 5 月就见了底,之后连续涨了 13 个月,同比涨了 10%。
如果斯坦福下一次更新时,那条 22 到 25 岁的就业线开始往上翘,那可能意味着市场找到了新的平衡点。可以盯着看,有没有别的大雇主开始搞 IBM 那样的项目。要是看不到,那我们就得自己造一个出来,不然这整场软件创造的繁荣,会从 boom 变成 bust。
我们得把梯子重新搭起来
我一直觉得,我们不是在看编程的死亡。
我们看到的,是编程正在从一个“职位头衔”变成一种“能力”。就跟当年“打字员”不再是一个职位、而变成一件人人都被默认该会的事一样。
这个转变对所有人来说都进行得挺顺,除了那些正准备踏上老梯子第一级台阶、结果我们一把火把梯子给点了的人。
这里我得说句谦逊点的,我自己也没想明白该怎么办,也不确定 IBM 那条路一定对。但有件事我还是信的,这批人是我们欠的。他们本来该在某个团队里写着被人嫌弃的烂代码,被资深骂两句,然后一年年长起来。现在那个入口没了。
如果我们不给他们重新搭一架梯子,最后疼的不只是他们。等这一代人没能长成资深,等那个判断层彻底空掉,等满世界都是没人 review 过、45% 过不了安全测试的代码在裸奔,这笔账,是整个行业一起还。
万能青年旅店有句词我最近总想起,“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这些一秒钟涌进来一个的新开发者,来自山川湖海,各行各业,用一句人话就让机器替他们造出了软件。他们该去的是更辽阔的地方。
只是别忘了,那些站在老梯子底下、抬头看着上面的人还没爬上去、梯子就烧起来的年轻人。这把火不是他们点的。
新梯子,得我们一起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