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a 正在亲手拆掉自己的工程组织,把最好的程序员赶去给 AI 打标签
事情是这样的。
过去二十年,Meta 在工程师圈子里是个有点神话色彩的地方。不是因为钱多(钱当然也多),是因为它那套工程文化,业内独一份。早年叫 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快速迭代,撞了南墙再说。2020 年代初稍微收敛了一点,变成 Move Fast with Stable Infra,意思是还是要快,但底下的基础设施得稳。工程师在那儿是有自主权的,能自己挑团队、挑项目,奔着 impact 去干活。扎克伯格本人写代码出身,亲手敲过第一版 Facebook,对工程师是真上心。在那种地方上班的人,心里清楚自己待在一个利润中心里。
然后,2026 年 4 月,这一切在几周之内被拆得稀碎。
我是看 Gergely Orosz 那篇《Why is Meta destroying its engineering organization?》才把整个事情顺下来的。这哥们写工程文化的深度长文很多年了,消息源扎实,不是那种隔岸看热闹的自媒体。他的判断很重,Meta 的工程文化已经死了。死因不是裁员,不是技术债,是领导层亲手把工程从利润中心,重新定义成了一个成本中心。
读完我愣了一下。一家正赚得盆满钵满、本来今年底有望超过 Google 成为全球第一大广告生意的公司,怎么就走到了亲手拆自家发动机的地步?
原文在这,建议你抽空读完整版,我下面讲的只是骨头,链接在这。 https://newsletter.pragmaticengineer.com/p/why-is-meta-destroying-its-engineering
先把背景交代清楚。这事的起点是 AI。
扎克伯格这人,骨子里怕的就是错过下一个大平台。当年没做成自己的手机和移动操作系统,这根刺一直在。后来 VR 砸了几百亿想抢元宇宙,结果疫情一过热度就凉了。所以这回 AI 起来,他是铁了心不能再错过。Llama 一代一代往外发,1、2、3 都还行,Llama 3 那一版(2024 年 4 月)甚至是 Meta 最能打的一次。但 2025 年 4 月的 Llama 4,业内评价基本是俩字,失望。
然后他下了一步大棋。2025 年 6 月,Meta 砸 148 亿美元拿下数据标注公司 Scale AI 49% 的股份,把 Scale AI 的创始人 Alexandr Wang 请进来,全权掌管 Meta 的 AI 战略。Scale AI 是干嘛的?它的看家本领就两样,高质量的训练数据标注,还有 RLHF(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简单说就是让一群真人去给模型的输出打分、纠偏,模型靠这些反馈变聪明)。
到这一步逻辑都还顺。问题出在执行。Wang 把 Scale AI 那套打法原封不动搬进了 Meta,而干这套活儿的劳动力,是 Meta 自己的工程师。
接下来这几味料,你一味一味往下看,会越看越倒吸凉气。
第一味,强制键鼠监控,关都关不掉。
4 月底,Meta 通知工程师,你们被纳入一套系统了,它会记录你每一次键盘敲击、每一次鼠标点击,用来给 Meta 的新 AI 生成训练数据。没有 opt-out 选项,也就是说,你不同意也得用。
我看到这段的第一反应是,那隐私怎么办?你中午摸鱼登一下个人银行账户,它记不记?你写封私人邮件,它录不录?这玩意儿就这么自上而下压下来了,没有任何协商。后来 Reuters 在 6 月 2 日报道,员工炸了锅,Meta 才退了半步,允许你每次最多暂停 30 分钟、可以申请豁免。顺嘴一提,英国那边因为数据保护法规更狠,这套系统压根没敢上线。
Reuters 那篇在这。 https://www.reuters.com/world/meta-scales-back-ai-mouse-clicks-tool-citing-employee-concerns-2026-06-02/
光是监控键盘,可能你还觉得,恶心是恶心,忍忍也能上班。
那第二味就有点上强度了。30% 到 50% 的核心团队工程师,被强制调去做数据标注。
还是从 4 月底开始,各个产品工程团队收到一道命令,每个团队要抽走 30% 到 50% 的人,塞进一个叫 ADO 的新组织(Agent Data Optimisation,智能体数据优化)。
你得知道 Meta 原来是怎么运转的,才能体会这一刀有多疼。在老 Meta,工程师不是被某个具体团队雇的,是被公司雇的。新人进来有 6 周 bootcamp,自己去跟各个团队聊,做点小活儿,看对眼了再定下来。内部转岗也极其自由,很多都是工程师自己发起的。整个文化的地基,就是自主权三个字。
现在呢,像抽签一样,把你从你熟悉的、做着服务上亿人产品的团队里拽出来,扔进一个 impact 不明、活儿低端、干久了铁定伤职业前途的部门。有个工程师跟 Gergely 形容,这感觉像《饥饿游戏》里抽贡品,唰一下把你从原来的世界拎出来,丢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 10 人小组,被抽走 3 到 5 个,从做亿级产品,变成天天给 AI 生成的 GitHub 仓库做人工反馈,一遍,又一遍。
而且被抽走的,常常是最好的那几个。基础设施和安全团队尤其惨。
数字更吓人。ADO 这个组织大概 6500 人,比 OpenAI 和 Anthropic 加起来的人都多,其中四五千是软件工程师。Meta 总共约 2.5 万工程师,算下来,每 5 到 6 个工程师里,就有 1 个现在全职在标数据。Wired 引述一个员工的原话,这简直就是古拉格,你突然之间失去了人生目标,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每周就是一堆机械任务。
棒棒的,世界顶级科技公司,把自己最好的工程师,变成了人肉打标机。
第三味,一个月的裁员等待,吊在那儿,全公司人心惶惶。
4 月 20 日,Reuters 报道 Meta 计划一个月后裁掉 10% 的人(定在 5 月 20 日宣布),Meta 自己确认了。于是就有了整整四个礼拜,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可能很快就没工作了,但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种悬着的恐惧,比直接宣布还折磨人。
第四味,绩效考核本来就极度激进。
Meta 的绩效流程叫 PSC(Performance Summary Cycle),据说比 Google、Apple 都严苛。经理们为了下属的薪酬包是真的会互相打架,靠压低别队工程师,来把自己人的排名抬上去。在这套游戏里,业务 impact、code review 数量、写了多少行代码,全都能被武器化。工程师干几年就学精了,想不被打差评,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所有能量化的指标都刷得比同事高。
这套机制本来就够卷了。现在,第五味料下进去,直接卷出花来。
token 用量,进绩效了。
裁员一确认,工程师们又听说,经理在绩效评估里要看你的 token 数。逻辑很朴素也很恐怖,token 低,可能被打成低绩效,可能被裁。那作为一个想保住饭碗的工程师,你的本能反应是什么?
为了刷 token 而用 AI。
Meta 内部还真就搞了个 token 排行榜,明晃晃地鼓励大家 token 最大化。好家伙,据 The Information 的数据,Meta 员工 30 天用掉了 60.2 万亿个 AI token。这是什么概念?要是按 Anthropic 的 API 价格算,差不多 9 亿美元。就算 Meta 拿到骨折折扣,那也是一个多亿美元往上的数,而且很大一部分,是毫无意义的纯刷量。
你把这五味料倒进一口锅里,使劲搅。
监控所有人的键盘鼠标。把一大批工程师赶去全职标数据。告诉大家 10% 的人要被裁。再加上一套逼你刷满所有指标的绩效文化。最后把 token 用量也焊进考核。
搅匀了,你会熬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所有人都开始过度使用 AI 来刷自己的数据。整个工程团队进入一种诡异的表演状态,假装自己用了尽可能多的 AI、尽可能少的人脑。这里头有个荒诞到我没绷住的激励,因为没好好 review 代码导致线上事故,不会让你被开除,但你要是手写代码、没让 AI agent 代笔,反倒可能让你丢工作。
第二样,每一个有点资历的工程师,都在偷偷找下家。interviewing.io(一个专门帮人准备大厂面试的服务)的数据显示,5 月起,来自 Meta 的注册量相比去年同期暴涨。Meta 也不是没想挽留,给一些关键工程师发了挽留股权包。但 Gergely 聊到一个拿了股权的工程师,对方说这反而让他下定决心赶紧走,因为他对失去自主权这件事,已经彻底寒了心。
讲到这,你可能觉得,无非就是士气崩了、人要跑了,大公司折腾几下,缓缓也就过去了。
不,真正的账单,很快就来了。
5 月 30 日,Meta 历史上最丢人的一次安全事故,爆了。
一批 Instagram 账号被接管,里头不乏一些粉丝众多的高知名度账号。安全工程师 Siddharth Sundharam 复盘了这个接管流程,他说这是他干了十几年安全见过的,蠢到几乎不像真的的一个。
我给你白话讲一遍这个流程,你感受一下。
第一步,攻击者只要知道你的账号用户名。这玩意儿满大街都是,你公开主页上就有。然后他挂一个靠近你所在城市的 VPN 或者代理,骗过 Instagram 的安全算法,让请求看起来像是你本人从你常驻的地方发出来的。接着,他跟 Meta 的客服 AI 说,这个账号被黑了,请把验证码发到这个邮箱。这个邮箱,是攻击者自己控制的。
第二步。
没有第二步了。真的就这样。
Sundharam 管这叫他在生产环境里见过的第一个零认证密码重置。系统压根不检查那个邮箱是不是你以前用过的。客服 AI 把验证码发给攻击者,攻击者填回去完成验证,平台就把一个全新的密码重置链接,双手奉上。账号,拱手让人。
复盘原文在这,值得一看。 https://www.0xsid.com/blog/meta-account-takeover-fiasco
这是什么概念?等于 Meta 把自家那扇加固过的、号称固若金汤的防盗门,大敞着,谁路过都能进。出了事,连个报警都没有。据说 Meta 是看到用户在社交媒体上骂街,才后知后觉发现出事了。
那 AI 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据内部人士,AI 就是这次事故的核心。过去两个月,AI 生成、AI 审查、全程没有一个人类介入的代码改动,在 Meta 的代码库里到处都是。引发这次事故的那个改动,看起来就是其中之一。而本该死死盯着安全监控和告警的 Instagram 信任与安全团队,约 50% 的人被抽去标数据和裁员了,最资深的那批被调去搞 AI 训练,整个团队处于一片混乱。
事故第二天,Meta 的首席信息安全官 Guy Rosen 宣布离职。
Gergely 怀疑这不是巧合,我也这么觉得。一个安全负责人,很可能早就警告过不能把安全团队掏空,警告被无视了,于是他不想再陪着玩了。把人家半个安全团队调去标数据这种主意,怎么想也不会是这位 CISO 自己出的。
Bloomberg 的报道在这。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6-06-02/meta-s-rosen-former-head-of-election-integrity-to-depart
这里值得对照一下。Meta 上一次最严重的事故,是 2021 年因为 DNS 和 BGP 配置问题全线宕机 7 小时。那次也很糟,但 Meta 后来处理得相当体面,发了详细的复盘报告,认认真真道了歉。
那篇复盘到今天还挂在他们工程博客上。 https://engineering.fb.com/2021/10/04/networking-traffic/outage/
而这次账号接管事故,到现在,没有任何公开复盘。
哦对了,差点忘了说,6 月 12 号那个周六,Facebook 和 Instagram 又来了一次 SEV0 级别的全线宕机。
到这一步,连高层自己都绷不住了。
Wired 报道,在一场面向数千名员工的内部直播会上,有人直接爆了粗口打断会议,情绪激动地喊话,让主持人转告某位 Meta AI 高管一句很难听的话。Applied AI 这个 3 月才成立、约 6500 人的团队,对被分配去干这些苦力活,普遍极度不满。
Meta 的首席产品官 Chris Cox,在一场面向 Instagram 全员的会上,公开承认过去几个月的环境艰难、残酷,他用了一个词,这家公司的疯狂。他把现状比喻成,在冰雹里跑马拉松,跑着跑着队友被人换走,然后还有人在旁边录你。说完他自己也爆了句粗口,引得全场苦笑。一个 CPO 当着全员的面说出这种话,你能想象内部已经拧巴成什么样了。
连 CTO Andrew Bosworth 都向员工承认,这次 AI 重组糟糕透顶,承诺以后会改善沟通,还说大家以后能用上 AI 辅导工具。
AI 辅导工具。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看到这儿是真没绷住。
Wired 那篇在这。 https://www.wired.com/story/andrew-bosworth-meta-employees-unrest/
工程师们把矛头指向两个人,扎克伯格和 Alexandr Wang。除了裁员,Meta 干的几乎每一件事,强制键鼠监控造数据、强征四千多工程师标数据搞 RLHF(八成是为了 Meta 那个还在襁褓里的编程大模型)、把最好的工程师从核心业务上薅走,整套剧本都来自 Scale AI。扎克伯格似乎认定了一件事,训出一个能打的编程 AI,比稳稳当当运营好 Instagram、Facebook、Messenger 这些下金蛋的鹅,更重要。
这事最让我说不出话的地方在于,Meta 的业务根本没出问题。它本来今年底就要超过 Google 当上全球第一大广告生意了。是在这种一片大好的形势下,领导层主动发起了一场对自家工程组织的远征,要造成尽可能大的破坏。
而到头来,他们好像正在慢慢发现,这一切,大部分是无用功。
聊到这,我本来想就此打住。但 Gergely 在文章最后引了一段话,把这事的格局一下子抬高了,让我没法假装这只是 Meta 一家的家务事。
说这话的是 Mitchell Hashimoto,HashiCorp 的创始人,也是终端工具 Ghostty 的作者,一个在基础设施圈子里很有分量的人。他说他在别的创始人身上,也看到了类似的行为。他给这种状态起了个名字,叫 AI 精神病(AI psychosis)。
我把他的原话给你摘一段,因为我觉得这段话值得每个写代码的人读一遍。
我强烈觉得,现在有一整批公司正陷在严重的 AI 精神病里,你根本没法跟他们理性讨论这件事。我经历过当年基础设施上云时,MTBF 和 MTTR 那场大清算(MTBF 是平均故障间隔,系统多久坏一次;MTTR 是平均恢复时间,坏了多久能修好)。那些争论现在又冒头了,只不过这次卷进来的是整个软件开发行业。可怕的地方在于,这批人抱着一种近乎绝对的信念,MTTR is all you need,发了 bug 没关系啊,agent 会用人类做不到的速度和规模把它修好。但我们在基础设施时代早就学过这个教训了,你完全可以把自己自动化成一台极有韧性的灾难机器。系统靠局部指标看起来特别健康,全局上却变得没人能看懂;bug 报告在下降,潜在风险却在爆炸;测试覆盖率在涨,语义理解却在掉;变化快到没人注意到,底层架构正在悄悄烂掉。
Mitchell 原帖在这。 https://x.com/mitchellh/status/2055380239711457578
你再回头看 Instagram 那次账号接管,是不是就是这段话最精准的注脚?团队为了给 AI 生成、AI 审查的代码让路,把质量标准往下压,心里大概想着,没事,出了问题我们能很快恢复。他们确实恢复了。只不过是在高知名度账号被黑、系统被攻穿、全世界都看着的情况下,才恢复的。
一台极有韧性的灾难机器。这个说法太精确了。它不是不能恢复,它是在持续不断地、高效地,制造需要恢复的灾难。
我自己是给大模型搭运行脚手架的,平时干的活儿就是给 agent 弄工具链、做评测、管上下文和 token 预算这些,让模型真能在生产里跑起来的那层工程。所以 Mitchell 这段话戳得我有点疼。我们这行现在最大的诱惑,就是把 AI 能力高估一档,然后顺手把那些看起来碍事的、慢吞吞的安全护栏给撤了。撤的时候特别爽,特别有效率。代价要等到某个周五的深夜,账号被人零认证重置的时候,才一次性结账。
Meta 这场大戏,结局还没写完。Gergely 也提到几个反转的信号。英国那边,原定的 10% 裁员在法定咨询期走完之后,有些被取消了,一些基础设施和安全团队被告知不裁人了。领导层好像也开始手忙脚乱地想把已经造成的破坏往回收。
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一个工程师对公司、对领导层的信任,不是发个挽留股权包就能焊回去的。
Gergely 文末有一句话,我觉得是写给所有人的。他说,如果你正坐在一个领导岗位上,正被那种为了 AI 来一场激进组织变革的冲动撩拨着,先深呼吸,去看看 Meta 现在落到了什么田地。如果你是个工程师,而你们公司的领导层正在 AI 上过度押注,把这篇文章转给他们,当个参考。
还有一句,带着点黑色幽默。他说,如果你正在招那种极度上手 AI 的顶尖工程师,那现在从 Meta 挖人,从来没有这么容易过。他认识的每一个 Meta 工程师,都是 AI 的极早期采用者,懂产品,也懂 AI 基础设施,如今对公司彻底心灰意冷。Meta 流失的这些人才,会变成别的创业公司和大厂的收获。这大概是 AI 带来的一个谁也没料到的红利,尤其是 Meta 自己没料到。
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这句挂在 Facebook 园区墙上挂了二十年的老咒语,谁能想到,最后 break 掉的,是它自己的工程组织。
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我想起这句歌词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几千个被抽去标数据的工程师。他们曾经在那个利润中心里,造着服务全世界几十亿人的东西,眼里是有光的。现在每周打开电脑,是一堆给 AI 生成代码打分的机械任务,一遍,又一遍。
山川湖海还在,只是不归他们了。
愿意走的,希望都能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