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ture 两篇研究:AI 诊断追平医生,但有个结果泼了冷水

小岛AI 2026 / 06 / 21

同一天,Nature 上挂出两篇论文,讲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AI 在模拟看病这件事上,把医生比下去了。

不是擦边追平,是真的比下去了。

德国那套系统叫 MIRA,在 311 个急诊病例的正面对决里,诊断准确率 87.8%。坐在对面的,是四个有经验的专科医生,78.1%。再换一组住院医加专科医生的混合班子,71.1%。Google 那套叫 AMIE,跟 21 个全科医生比开治疗方案,首诊方案被评为合适的比例,AMIE 95%,医生 72%。连扮演病人的演员都更喜欢 AI 给的方案。

我盯着这两组数字看了一会儿,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是有点恍惚。倒不是怀疑 AI 不行,是这事来得比我以为的快。然后我往下翻,翻到论文最末尾一个特别不起眼的补充实验,看完愣了一下。这篇文章真正想跟你唠的,其实是那个藏在角落里的发现,它跟我天天打交道的那点工程活儿,撞了个正着。

但先把前面这俩主角讲清楚,不然后面那个反转没有重量。

先说 MIRA 这套。它的全名叫 Medical Intelligence for Reasoning and Action,听着挺唬人,干的事说人话就是,它不是一个你打字问它你怎么了的聊天框,而是一个被放进虚拟医院里自己干活的 agent。研究团队给它搭了一个封闭的电子病历系统,里面有十一种工具,加起来能选的动作超过八万五千种。它要自己去问病史,自己开化验单,开微生物检测,开影像,然后自己读结果,自己列出鉴别诊断,自己写治疗方案,包括开药、安排手术、决定要不要收住院。

这一整套,就是我平时上班在干的那类事的医疗版。给一个模型搭一层让它能真正动手的工程,工具怎么挂、调用怎么编排、结果怎么回喂、上下文怎么不爆,这层东西在我们行话里叫 harness,你可以理解成给 AI 搭的脚手架,让它从一个只会说话的嘴,变成一个能伸手干活的人。MIRA 就是把这套脚手架搭到了急诊室里。

测试用的是 MIMIC-IV 这个公开数据集里五百多个真实急诊病例,地址挂在 physionet 上,谁都能下。更骚的是,病人不是真人也不是脚本,是另一个 AI agent 扮演的,它只能根据真实病历里有的信息回答,你问到了它才说,问不到它不会主动喂你。等于让一个 AI 当病人,另一个 AI 当医生,俩模型在虚拟急诊室里你来我往。

结果前面说了。八个病种平均下来 88.9%,正面对决 87.8%。拆开看,阑尾炎它最强,98.6%,胰腺炎 92.3%。但肺炎就明显吃力,72.4%,尿路感染 77.6%。你看,它也不是无所不能,碰到那些症状重叠、需要时间观察的病,它跟人类医生一样会犯怵。

真正让我坐直了的不是准确率,是安全性那一段。研究团队找了一批不知道方案出自 AI 还是人的专科医生来盲审,结论是,MIRA 开的药里没有危险的药物相互作用,给肾功能受损的病人没有开错剂量,没有乱开止痛药。它几乎完美地记住了每个病人正在吃的药。最离谱的是收住院这个判断,需要住院的病例,它一个都没漏。

这条对做工程的人来说才是真的厉害了。准确率高可以靠运气,可以靠数据集泄露,但开药不出致命错误、该收住院一个不漏,这是稳定性,是那种你敢把它挂到生产环境上的稳定性。而且他们还测了刁难场景,让病人只说德语或法语,让病人表现得特别焦虑、答非所问,MIRA 的表现照样稳。源代码他们直接开源挂 GitHub 上了。

MIRA 在封闭的虚拟急诊系统里像医生一样工作,自己开检查、读结果、写方案

然后是 Google 的 AMIE,路子不太一样。MIRA 是急诊室里的快刀,AMIE 是管慢病的全科。它要处理的是病人多次复诊这种长线场景。它分成两半,一个对话 agent 在前台跟病人聊天,快、亲切、像个会安慰人的医生;另一个 agent 在后台慢慢想,仔细推理,把病情一条条对照临床指南。

这个设计本身就有点子工程美感。前台快,后台稳,把要哄人的部分和要严谨的部分拆开。Google 拿它跟 21 个全科医生比了 100 个跨多次就诊的病例,对标的是英国的 NICE 指南 和 BMJ 最佳实践这两套权威标准。病人还是演员扮的,纯文字聊天。结论是 AMIE 在治疗决策上跟医生打平,在方案准确度和指南遵循度上反超。首诊方案合适率 95% 对 72% 那个数字就是这么来的。盲审专家和病人演员,都更频繁地站 AI 这边。

他们还专门搭了个考药的基准叫 RxQA,题目来自两本国家药典,答案由有执照的药师核对过。难题部分,AMIE 的分数比全科医生高。不过这个测试对两边都狠,连简单题,最高分也没超过 75%。这点我倒觉得挺诚实,没有为了好看把题出水。

到这儿,故事看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 AI 屠榜爽文。两篇 Nature,两套系统,把医生按在地上摩擦。要是文章在这儿结束,那它就是又一条你刷到会愣三秒然后划走的热点。

但研究者自己先泼了冷水,这是我最服这两个团队的地方。

MIRA 团队自己写,有一小部分但不是零的病人,它给的方案偏离了最佳实践。还有,那个 AI 扮演的病人,回答可能比真实急诊室里那些语无伦次、说不清哪儿疼的人要规整得多。最关键的一条自我怀疑是,MIMIC-IV 这个数据集是公开的,没法完全排除它早就进了训练数据。要真是这样,那测出来的成绩就更像天花板,不是真实水平。AMIE 团队更直接,他们管自己这研究叫里程碑,但紧接着补一句,还没准备好用到真实世界,系统藏在内部推理步骤里的那些潜在错误,还需要更多功夫去解决。

参与 MIRA 的 Jakob Kather 跟金融时报打了个我觉得特别准的比方。他说这些 AI agent 就像飞机的自动驾驶,能接手那些重复的常规活儿、给医生减负,但最终的责任永远在医生身上。自动驾驶这个词用得好,因为没人会因为飞机有自动驾驶就让飞行员下岗,飞行员还在,只是手头松快了。

没参与研究的独立专家说得更冷。牛津有个研究医学社会学的教授 Catherine Pope 说,这一切离日常医疗那个混乱、复杂、充满人味的真实世界,还隔着相当一段距离。爱丁堡搞健康信息学的 Julie Jacko 说得更扎心,她说 AI 那些所谓的优势,很多其实是方案写得更精确、更完整,而不是临床判断上真的更对。它证明的是在一个结构化标准下表现好,不等于它能扛住真实临床决策的全部复杂度。

这话我得停下来跟你掰扯两句。因为它戳的不止是医疗。

方案写得精确完整,和临床判断真的更对,这俩是两回事。前者是格式分,后者是内容分。一个 agent 把指南背得滚瓜烂熟、把每一步都写得规规矩矩,它在任何打分表上都会赢,因为打分表本来就是按这些维度设计的。但真实世界里那个攥着病历、眼神躲闪、说自己最近压力大其实是想说别的的病人,不在打分表里。

你做过 agent 评测就懂这个坑有多深。我们给 agent 设计 benchmark,干的其实就是把一个混沌的真实任务,压缩成一组能自动打分的指标。压缩的过程一定会丢东西。而模型,尤其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模型,特别擅长把你能打分的那部分顶满,至于你没打分的那部分,它不管。这不是模型坏,是你设计的考卷决定了它往哪儿使劲。

好,铺垫到这儿,那个让我愣住的补充实验,终于可以摊开了。

藏在 AMIE 补充材料里的一个发现是这样的。跟很多同行评审的研究一样,这俩系统跑的都是老模型。AMIE 底下是 Google 的 Gemini 1.5 Flash,MIRA 用的是 OpenAI 的 GPT-4o 和 o1-preview。这些模型,现在全被新一代超过去了。论文发表周期就是这么个节奏,你做实验时用的是当时的 SOTA,等论文出来,模型早换了两三茬。

Google 的研究者干了件特别较真的事。他们把系统拆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换,想搞清楚到底是什么在真正贡献性能。是那套精心设计的双 agent 架构、指南匹配、专门训练这一整套脚手架,还是底下那个语言模型本身。

结论我读到的时候,是真的愣了一下。

在老的 Gemini 1.5 Flash 上,那套专门设计的脚手架,确实带来了论文里描述的巨大性能提升。但当他们把同一套脚手架,原封不动搬到更新的 Gemini 2.5 Flash 上,那个优势,几乎消失了。

你品品这个事。那套精巧的双 agent 架构,那套逼着模型按结构推理、强制它引用指南、压制它幻觉的工程,它在补什么?它在补老模型的短板。老模型不会自己一步步推理,你就搭个脚手架逼它推理;老模型爱胡说,你就搭层指南匹配把它摁住。可一旦模型本身变强了,这些它自己就会了。论文白纸黑字承认,AMIE 的价值,会随着底座模型变强而缩水。新一代的通用模型,像 Gemini 2.5 Pro、o3、GPT-5,在那个 RxQA 药学测试上,已经跟完整的 AMIE 系统打得有来有回了。

说真的,AMIE 某种程度上是被 AI 自己的发展速度给超车了。它还没走出实验室,它赖以成立的那个前提,就已经松动了。

这个模式我太熟了,熟到有点想叹气。

围在语言模型外面的那层脚手架,会随着更强的模型到来而变得多余。有时候甚至更魔幻,是这层脚手架本身的设计思路,喂进了下一代模型的训练数据里,于是下一代模型生下来就自带了这层能力。你辛辛苦苦搭的梯子,被新房子直接盖进了楼梯间。

模型自己长高了,外面那圈脚手架就成了多余的

这就是我天天在干的活儿啊。给模型搭工具链、搭评测、搭调度、搭上下文管理,让它能真正干活。每搭一层,心里都得掂量一下,这层东西,是模型本身的缺陷需要我来补,还是真正长出来的新能力。如果是前者,那我搭的就是一根注定要被淘汰的拐杖。下一代模型一来,它自己站起来了,拐杖咔嚓一声就成了废木头。

听着挺丧对吧。好像我们这些做脚手架的,是在给一个会自愈的病人打石膏,石膏还没拆,骨头自己长好了。

但我不这么看,论文作者也不这么看。

脚手架失效,不代表搭脚手架的思路一文不值。恰恰相反。在写代码这件事上,越来越多别的领域也一样,脚手架工具反而活得好好的。Claude CodeOpenAI Codex 这类东西,它们给模型的不是拐杖,是手脚,是让模型能读文件、能跑命令、能看到真实环境反馈的那套连接。这种脚手架不是在补模型的智商,是在给模型的智商接上现实世界的接口。模型再聪明,它也得有手才能拧螺丝。这种东西,模型越强,反而越好用,因为它能驾驭的工具越复杂。

所以这里面有条线,我觉得是这两篇 Nature 真正埋给做工程的人的礼物。你搭的脚手架,分两种。一种是补丁,补模型当前的弱点,模型一强它就废。另一种是接口,把模型接到它够不着的现实里,模型越强它越值钱。前者是消耗品,后者是基础设施。

回到 AMIE 那个例子,它的双 agent 架构、它逼模型引用指南的设计,大部分是第一种,是补丁。所以 Gemini 一升级,补丁就脱落了。而 MIRA 那套能让 agent 真去开检查单、真去读影像、真去操作电子病历的工具层,更接近第二种,是接口。我赌它会比那些纯推理脚手架活得久。

当然我也可能赌错。这事儿我自己也还在摸索,谁能说清楚下一代模型会把哪条线又抹平了呢。但作为一个每天都在做这种取舍的人,我现在写每一层脚手架之前,都会多问一句,我这是在打补丁,还是在接接口。这一个问题,省了我不少白干的活儿。

绕了这么大一圈,再回头看开头那两组把医生比下去的数字,味道就不一样了。

那不是 AI 战胜了人类医生的故事。那是一套精巧的脚手架,在一个特定的考卷上,把当时还不够强的模型,硬撑到了超过人类的高度。考卷是模拟的,病人是 AI 演的,模型是上一代的,脚手架是临时的。每一个前提都带着星号。等到模型真的强到不需要那套脚手架,真正的问题反而浮上来了,到那时候,AI 看病这件事的瓶颈,可能压根就不在模型聪不聪明,而在 Catherine Pope 说的那个混乱、复杂、充满人味的真实世界,那个永远没法被压进一张打分表的世界。

万能青年旅店有句词我一直记着,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我们造的这些模型,能解开山川湖海般庞大的知识,最后却总是被囿于那些最日常、最说不清、最人味的褶皱里。一个攥着病历不肯说实话的病人,一句指南里查不到的没关系我再观察两天,这些东西,比八万五千种工具调用难多了。

那两篇 Nature,与其说证明了 AI 能当医生,不如说精确地标出了,AI 还差在哪儿。而那个差距,恰恰是所有做脚手架的人,未来要一层一层去填的地方。

填得动的,是接口。填不动的,是人。

这趟看下来,我反倒踏实了。原文我贴 The Decoder 这篇,两篇论文都在 Nature 上能查到,感兴趣的可以去啃原文,比我这篇严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