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 400 家美国报纸联手起诉微软和 OpenAI:抓我的内容训练 AI,一分钱没给

小岛AI 2026 / 06 / 26

近 400 家美国报纸,这周凑到一块儿,把微软和 OpenAI 一起告了。

不是一两家头部大报跳出来喊话,是近 400 家。地方报、区域报,那种你可能一辈子没听过名字、靠几个记者撑着一座小城新闻的报纸,联起手来,递了一份诉状到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彭博社这周披露的法庭文件里,代表原告的律师说了一句话,这是地方和区域报纸发起过的最大规模的一次法律行动。

我刷到这条的时候,正在调一个 agent 的抓取工具链,屏幕另一半还开着一堆网页快照。怎么说呢,有点恍惚。我每天干的活,某种意义上就是教机器怎么把网页变成模型能吃的料。结果一抬头,看到近 400 家报纸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把人告上了法庭。

这事值得跟你好好唠唠。它不只是又一桩 AI 版权官司,里面藏着一条挺狠、也挺少见的指控,我看到那条的时候,是真的停下来重读了一遍。

先把骨架摆清楚。

出版商联盟告的核心是,微软和 OpenAI 未经授权抓取新闻网站的内容,拿去训练 Copilot、ChatGPT 这些产品背后的大模型,侵犯版权。这个指控你大概不陌生,2023 年底纽约时报就干过同样的事,那份诉状到现在还在打(The New York Times Company v. Microsoft Corporation et al.)。AI 公司抓数据训练,版权方说你没问过我,这是过去两年最大的一条法律暗线。

但这次的诉状里有个东西,比单纯的版权侵权要刁钻。

起诉书说,被告系统性且秘密地爬取出版商的网站,把文章复制到自己的服务器上训练模型,并且,在这个过程里删除了版权管理信息。

版权管理信息,英文叫 CMI(Copyright Management Information),听着拗口,我用大白话给你拆一下。你可以把它理解成贴在每篇文章上的那张身份标签,谁写的、谁拥有版权、什么时候发的、转载需要什么授权,这些元数据就是 CMI。它是数字时代用来追踪一篇内容归属的钉子。

而美国有一部 1998 年就立的法,叫《数字千年版权法》,缩写 DMCA。这法里有个第 1202 条(17 U.S.C. § 1202 法条原文),专门管一件事,你不许故意去掉或者篡改别人作品上的 CMI,也不许明知 CMI 被抹掉了还去传播这份作品。原始立法的画面感是,有人把照片底下的署名水印 P 掉,再拿去到处卖。

现在出版商把这条搬出来,指着 AI 公司说,你们抓我文章的时候,把作者、版权、出处这些标签一并抹了,然后喂给模型。

一篇文章被抓取时,署名和版权标签被一并抹掉,正文流散成数据颗粒

为啥要单拎出这条?因为它绕开了 AI 官司里最难啃的那块硬骨头,合理使用。

合理使用(fair use)是美国版权法里给后来者留的一道口子。简单说,你在某些情况下用了别人有版权的东西,但用途有足够的转化性、不抢原作的市场,法律就放你一马。批评、评论、新闻报道、研究、教学,经典的几类。OpenAI 这两年的辩护词,核心就压在这四个字上。这次他们的发言人 Drew Pusateri 回应得也很标准,说公司模型推动创新,训练数据来自公开可获得的内容,建立在合理使用的基础之上(OpenAI 关于版权与训练数据的一贯立场)。

你品品这套逻辑。公开可获得,所以我能抓;合理使用,所以我能训。一道防线挡两波进攻。

而 CMI 这条狠就狠在,它跟你转不转化没关系。哪怕法院最后认定训练模型属于合理使用,删除版权管理信息这个动作本身,可能仍然单独违法。这是两套独立的判断。原告等于在合理使用这堵墙之外,又开了第二条战线。我看到这个法律设计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词是,有点子刁钻。

当然了,这条能不能成,还得看法院怎么认。AI 公司这边肯定会争辩,模型训练完之后,那些 CMI 标签到底是被故意删的,还是在数据清洗、分词、向量化的工程流程里自然丢的。这中间的界线,说实话连我这种天天跟数据管道打交道的人都觉得模糊。一篇网页抓进来,要去广告、去导航栏、去脚注、切成 token,等它变成训练语料的时候,原来挂在 HTML 头里的版权声明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这到底算不算第 1202 条说的故意移除,是个能吵很久的技术 + 法律问题。

但出版商敢这么告,本身就说明一件事,他们不想再陪你在合理使用的泥潭里耗五年了。

说回到这近 400 家报纸自己。

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最戳人的地方,不在法条,在主体。告状的不是估值千亿的科技巨头,是一堆地方报纸。原告在诉状里有句话,我反复看了两遍,他们说这些生成式 AI 产品建立在出版商长期投入的内容之上,给被告带来了数十亿美元的市场价值,而出版商,一分钱都没拿到。

数十亿美元,和一分钱没拿到。这两个数字摆一块儿,那种荒诞感就出来了。

你想想看一家地方报纸是怎么活着的。可能就十几个人,一个跑市政的记者,一个盯学区和球队的,一个管讣告和社区版面的。他们一篇一篇地把一座小城的事记下来,市议会改了什么规、哪条路要修、哪个本地企业倒了。这些内容不性感,不会上热搜,但它是这座城的记忆。这些报纸的网站流量本来就被搜索和社交切走了一大半,现在又来一个东西,把他们几十年的存稿抓进模型,转手用一个对话框把答案吐给用户,用户连点进原文那一下都省了。

原告用了一个很重的词,丧钟。他们说如果 AI 公司可以滥用新闻内容而不承担任何责任,这一轮 AI 热潮,可能会成为地方新闻业的丧钟。

这个词我盯着看了挺久。丧钟不是说会死得很惨,是说连送葬的钟声都给你敲好了。

一座小城报社在黄昏里亮着一扇窗,几十年的存稿正被一点点抽走,流向远处那台发光的机器

我得承认,我对 AI 抓数据这件事,立场是拧巴的。一方面,我干的就是这行,我太清楚一个好模型背后需要多大、多杂、多真实的语料,没有海量的真实文本,模型就是个会背书的空壳。另一方面,我自己也写东西。这个号每一篇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的,敲到凌晨是常事。我特别能理解那种感觉,你熬出来的东西,被人不打招呼地拿走,洗一遍,变成它的能力,还反过来挤你的生存空间。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拧巴。

所以我不太想站在某个高处去评判谁对谁错。我更想把两边的处境都摊开给你看。

站 AI 公司这边,他们的难处是真的。模型能力的天花板高度依赖数据,而世界上绝大多数高质量文本,本来就带着版权。如果每抓一个网页都得先签授权、付费、走流程,那这事在工程上几乎没法做,至少没法用今天这个速度做。他们赌的是,训练这个行为的转化性足够强,强到能被算成合理使用,就像人读了一千本书再写出自己的书,你不能说他抄。

站出版商这边,他们的委屈也是真的。读书的人写出新书,不会反过来把原书的销路打没。但 AI 不一样,它学完你的内容,输出的东西可能直接替代了你,用户拿到答案就走,再也不来你的站。这不是站在你肩膀上,这是踩着你往上爬,还顺手把梯子撤了。

这两套逻辑,你说哪套全错?我觉得都没全错,这才是麻烦的地方。

而行业其实已经分成了两拨人,在用行动选边。

一拨是签约派。OpenAI 这两年到处签授权,美联社(AP 与 OpenAI 的内容授权)、Axel Springer(《政治报》《商业内幕》的母公司)、News Corp(《华尔街日报》那家),都跟它谈成了内容合作,模型可以合法地用这些内容,出版商拿钱(OpenAI 与 Axel Springer 的合作公告OpenAI 与 News Corp 的多年协议)。这条路的潜台词是,数据是要花钱买的,咱们把规矩立起来。

另一拨是开战派。纽约时报不签,告。现在这近 400 家地方报纸也不签,一起告。他们赌的是,与其拿一笔可能并不对等的授权费把话语权交出去,不如在法庭上把规则之争打到底,争一个对整个行业都算数的判例。

有意思的是,这两拨人想要的,其实是同一个东西,一个清晰的、内容创作者不吃亏的规则。只是一拨想用合同去换,一拨想用判决去争。

那这事跟我们这些天天在中文互联网里写代码、写文章、做产品的人,有半毛钱关系吗?

我觉得关系大了。

你想想,这两年我们身边有多少东西,是建立在抓取之上的。你训一个垂直领域的小模型,语料哪来的?你做一个 RAG(检索增强生成,简单说就是让模型先去一个知识库里翻资料再回答)的知识库,文档哪来的?你搭一个 agent 去自动读网页、做摘要,它读的那些网页,又是谁写的?

我们这个圈子,长期对数据来源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松弛。能爬就爬,robots.txt 当个建议看,反正法不责众,反正大家都这么干。这次近 400 家报纸的集体行动,是把一个一直被我们模糊处理的问题,硬生生摆到了台面上,你用的数据,到底有没有权利用。

我不是说咱们以后写个爬虫都得心惊胆战。我是说,那个能随便抓、抓了也没人管的草莽年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过去。当数十亿美元的价值和一分钱没拿到这种对比,开始被一份一份诉状钉进司法记录里,游戏规则就一定会变。早晚的事。

对做 AI 产品的人,这是个信号。你今天图省事抓来的数据,可能就是你明天的法律负债。

对写东西、做内容的人,这反而可能是件好事。它至少在确认一件我们一直想确认、却一直没人敢拍板的事,你创造的内容是有价值的,是受保护的,不是默认免费、谁来都能舀一瓢的公共水井。

我不知道这场官司最后会怎么判。CMI 那条到底能不能立住,合理使用这堵墙会被凿开多大一个口子,可能要好几年才有结果,中间还会反复。说实话我也没本事预测。

但我会一直盯着这条线。因为它判的不只是微软和 OpenAI 该赔多少钱,它判的是,在一个机器可以无限复制、学习、再生产人类一切创作的时代,我们到底还认不认那个最朴素的规矩,谁种的地,谁收的粮。

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那些在地方小报里,一辈子只为一座城写字的人,他们记下的东西,不该在一次次抓取里,连个名字都不剩。

这事,我们这些靠键盘吃饭、也靠键盘表达的人,真该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