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tman 给每家 YC 公司发 200 万,不给现金给 token
事情是这样的。
昨天半夜刷推,看到一条说是 YC 现场的「mic drop 时刻」。我点进去一看,好家伙,Sam Altman 当着这一批 Y Combinator 创业者的面,宣布 OpenAI 要给在场每一家公司投 200 万美元。
200 万,听上去是个很性感的数字。但真正让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是后半句,这 200 万不是现金,是 OpenAI 的 token,也就是 API 额度。他给你的不是钱,是他自家模型的油。而且这油不是白送,是要换你公司股权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第一反应不是「真大方」,而是「嘶,这一手有点东西」。
先把事情说清楚。Altman 自己发了条推,原话大意是,他很期待看到这些「token 拉满」的创业公司会变成什么样,无论是它们内部怎么干活,还是它们能造出什么产品,OpenAI 已经向当前 YC 批次的每一家公司投了 200 万美元的 token,尽情构建吧。这条推你可以自己去看(sama 原推)。OpenAI 总裁 Greg Brockman 紧接着补了一刀,说这是用算力来驱动下一代创业公司(gdb 原推)。连付费媒体 The Information 都赶在当晚出了简讯,标题写得很直白,Altman 拿 200 万 OpenAI token 换 YC 创始人的股权(The Information 报道)。
所以这事儿是真的,不是哪个营销号编的。
那我们就坐下来,把这笔账好好算算。
先说 200 万美元的 token 到底是个什么量级。如果你没做过 AI 应用,可能对这个数字没概念。我给你换算一下。按 OpenAI 现在的 API 定价(定价页在这),主力模型的输入输出加起来,每百万 token 大概是几美元到几十美元这个区间,看你用哪一档。200 万美元的额度,你可以理解成一个小团队拿着这笔钱,几乎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烧上一年半到两年。
这是什么概念。做 AI 产品的人最怕的不是没想法,是想法还没验证完,账单先把你劝退了。你想让 agent 自己跑一晚上做点实验,跑之前得先在心里默算今天烧了多少。你想给每个用户都上最贵的那档模型,财务先来找你聊聊。坦率讲,这种「每一次调用都在花钱」的紧绷感,是悬在所有 AI 创业公司头上的一把刀。
现在 Altman 把这把刀先替你拿走了。油箱给你加满,你只管踩油门。
从这个角度看,那些欢呼的人是有道理的。有人说这是一种新剧本的开始,叫「算力即种子资本」。过去种子轮给你的是现金,你拿现金去买服务器、买 API、招人。现在 AI 时代最硬的成本就是推理算力,那干脆跳过现金这一环,直接把算力当本金塞给你。对一家纯 AI 原生的公司来讲,这笔 token 的实际价值,可能比同等金额的现金还高,因为它解决的是你最大、最持续、最难省的那块开销。
我是真觉得,单看这一层,这是个挺聪明的设计。
但我盯着「换股权」这三个字,又有点不踏实。
你想想看,OpenAI 投进去的是什么。是它自己生产的、边际成本极低的 token。说得糙一点,对 OpenAI 来说,多给你跑一批推理,成本主要是电费和折旧,并不是真金白银从口袋里掏 200 万出来。但它换回来的,是你公司实打实的股权。一边是几乎可以无限印的「币」,一边是真实的资产。这个交换,怎么看都是 OpenAI 这边更划算。
这就是为什么质疑声很快也起来了。有人直接说,这哪是投资,这是 vendor lock-in,供应商锁定。
锁定这个词,做技术的朋友应该都不陌生。第一次碰到这个概念展开讲一下,vendor lock-in 指的是你用了某家供应商的东西用得太深,深到想换都换不动了,因为迁移成本高得吓人。你拿了 OpenAI 的 200 万 token,团队这一年半都在 OpenAI 的 API 上写代码、调 prompt、攒经验、建工作流,整个技术栈的肌肉记忆都长在它身上。等额度烧完那天,你要不要换成别家更便宜的模型?理论上可以。实际上,你的代码、你的评测、你的全部 know-how 都是围着 OpenAI 转的,换一家等于重写半个产品。那一刻你才发现,免费的那口油,价格早就标在了后面。
更尖锐的声音说得更难听,说这是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OpenAI 既是给你发钱的投资人,又是你最大的供应商,还可能是你未来的竞争对手。这三个身份叠在一个人身上,你这盘棋还怎么下。

我不想替哪一边站台。我自己的感受是,这两种说法其实都对,只是看你站在哪个时间点上看。
站在创业第一天,这笔 token 是天降甘霖,让你能比别人跑得更快、试得更狠。站在额度烧完那天,它可能是一根早就埋好的绳子。这中间到底是甘霖还是绳子,取决于你这一年半里,有没有清醒地知道自己在用谁的命脉。
说到这儿,其实最有意思的不是这笔交易本身,是它背后那个绕了一圈的回环。
见证现场的 Tyler Bosmeny 在推文里点破了这一层。他说,这一幕就像当年 Yuri Milner 给每一家创业公司投钱一样,而那时候,Sam 自己还是 YC 的合伙人。
这话里有故事。2011 年,俄罗斯投资人 Yuri Milner 和硅谷天使 Ron Conway 搞了个叫 Start Fund 的东西,干了件当时挺轰动的事,给每一家 YC 创业公司无条件发 15 万美元的可转债。不挑不选,只要你进了 YC,这 15 万就是你的。那是硅谷历史上第一次有人用「批量」这个词来做种子投资,等于是把整批 YC 公司当成一个篮子一起买下来。
而 2011 年的 Altman,正是在 YC 这个圈子里的人,2014 到 2019 年还当了 YC 的总裁。也就是说,当年那个站在台下、看着 Yuri Milner 给整批公司发钱的年轻人,十几年后站到了台上,用同样的「批量投整批 YC 公司」的姿势,把钱发了出去。
只不过这一次,货币从美元,换成了 token。

我看到这段的时候,愣了一下。倒不是被什么励志叙事打动,而是觉得这个轮回本身特别能说明 AI 这个时代的硬通货变了。2011 年,最稀缺、最值得批量投放的资源是现金,谁有现金谁就能让创业者活下去。2026 年,现金反而没那么稀缺了,最稀缺的变成了算力,变成了能让你的模型跑起来的那一度度电、一张张卡。Altman 不是在重复 Yuri Milner 的动作,他是在用今天的硬通货,重演那个动作。
谁掌握了那个时代最稀缺的资源,谁就能用「批量发放」的方式,一次性买下整个未来最有潜力的那批人。这件事十几年没变,变的只是稀缺的东西从钱变成了算力。
厉害了,这一手在叙事上简直是闭着眼睛都能赢。
不过你要是觉得这套打法很新,那也未必。我跟你说,这剧本在云计算时代就完整地演过一遍。
那时候各家云厂商抢开发者,用的招数叫 credits,就是免费的云资源额度。AWS 给你发,Google Cloud 给你发,Azure 也给你发。一个创业公司刚起步,三家都来送你几万甚至几十万美元的免费额度。你拿了谁的,就在谁家把架构搭起来,把数据库建起来,把整套运维流程跑起来。等你长大了,免费额度早花完了,你想搬家吗?数据出口费、架构重写、团队再培训,一算账,算了,就这家吧。
你看,credits 换的是你的长期账单和迁移惰性。今天的 token credits 换的是你的股权加上长期账单。逻辑一模一样,只是这次赌注更大,因为 AI 应用对底层模型的依赖,比当年的应用对云的依赖还要深。模型一换,你的产品体验、你的 prompt、你辛辛苦苦调出来的那点效果,全都得重来。
所以我对那个新词「tokenmaxxing」是有点想笑的。这词是说把 token 用量拉满,过去一年在科技圈火起来,有些公司甚至把「今天烧了多少 token」当成内部的生产力指标来看。意思是你 token 烧得越多,说明你越在认真用 AI 干活。Altman 这次直接给这个梗加了资本杠杆,等于在跟所有创业者说,来,token 我管够,你们尽管 max。
我也曾经信过这种「用量即努力」的指标。后来发现,烧得多不代表干得好,很多时候只代表你的 prompt 写得烂、循环写得蠢,或者 agent 在原地打转。把消耗当成绩,是这个行业最容易上头的一种自我感动。当然了,对 OpenAI 来说,你越上头,它越开心。
聊到这,可能有小伙伴会问,那这事跟我一个国内的开发者有啥关系,YC 又不收我,OpenAI 的 token 我也用不上。
关系大了。
我始终觉得,这种巨头级别的动作,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你能不能薅到那笔羊毛,而在于它把一个你迟早要面对的战略问题,提前、放大、摆到你面前了。这个问题就是,你做 AI 产品,到底要不要把命脉绑在某一家模型上。
不管你用的是 OpenAI、是 Claude、是 Gemini,还是国内的 DeepSeek、Kimi、通义,这个问题都一样。补贴期当然爽,谁给的便宜用谁的。但你有没有在架构上留一层,让自己哪天想换模型的时候,不至于把整个产品推倒重来。这层东西,做技术的人应该懂,无非是把模型调用抽象出来,别让具体某家的 SDK 渗透到你业务逻辑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里。
这不是让你不用大厂的补贴。该薅的羊毛要薅,免费的算力是真金白银的优势。我想说的是,薅的时候心里得有数,知道这口井是谁挖的,知道哪天井干了你往哪走。拿补贴的同时把退路修好,这才是成年人用巨头的方式。
巨头用补贴加生态绑定来抢占下一代开发者的心智,这套打法只会越来越凶,因为对它们来说,今天多绑一个创业团队,就是明天多一道护城河。而你能做的,就是一边享受这份慷慨,一边记得自己手里那张牌不要轻易交出去。
回到 Altman 那个 mic drop 的现场。我其实挺能理解台下那些创始人当时的兴奋。你刚把公司做起来,最焦虑的就是钱和算力,突然有人告诉你这两样他全包了,那种如释重负是真实的,我非常理解这种感觉。要是我在现场,可能也会跟着鼓掌。
但鼓完掌,回到自己那间还没开张的办公室,开着六个 Chrome 窗口、桌上一杯凉掉的美式、机械键盘还在咔咔响的深夜里,但愿每个创始人都能再冷静地问自己一句,我接下来一年半要把全部身家压在的这口井,到底是谁挖的,井干了以后我还走得动吗。
这把油枪先替你拿走了刀,也可能在你脚下系好了绳。是甘霖还是绳子,从来不取决于发油的人,取决于踩油门的你,有没有一直盯着仪表盘。
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创业者也一样,满怀着山川湖海的野心出发,最后能不能不被那口免费的油井囿住,看的不是别人给了你多少,是你自己有没有给自己留一条能上岸的路。
油,我替你试着算了算。绳子的事,你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