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嫌 FSD 太保守,把油门踩到底撞死了人,然后说是自动驾驶干的

小岛AI 2026 / 07 / 03

一辆 Model 3 冲过袋状路尽头的回车区,撞上路缘石,整车腾空,飞进一栋房子的正面。客厅里坐着一位 76 岁的老太太,玛莎·阿维拉,她没能等到第二天。

这是 6 月 19 日发生在得克萨斯州凯蒂镇的事,IT 之家当时报道过。上周三,44 岁的司机迈克尔·巴特勒被捕,罪名是过失杀人,保释金 15 万美元。最新的后续里有个细节,让整个案子从一起交通事故变成了一个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的样本。

先把司机的版本讲完。巴特勒当时在给 DoorDash 送外卖,他告诉急救人员,车辆处于「自动驾驶」状态,自己切了首歌,看了眼导航屏幕,然后就是碰撞,然后失去意识。医院查了,没有酒精,没有药物。听起来像一个标准的「AI 闯祸、人类躺枪」的故事,对吧。

然后特斯拉把数据甩出来了。

特斯拉 AI 负责人 Ashok Elluswamy 在 X 上说,车辆数据显示,驾驶员把加速踏板踩到了 100%,人工输入覆盖了 FSD 的决策。马斯克跟着补了一句,说巴特勒的说法完全讲不通,FSD 在住宅街道上开得很慢,而这是一起高速碰撞。

负责调查的警员在逮捕宣誓书里写得更具体。视频和车辆黑匣子数据显示,撞击前大约 6 秒,加速踏板被越踩越深,直到完全踩到底,车速升到 117 公里每小时,是那条住宅街道限速的两倍多。撞车前的最后一分钟,制动踏板一次都没有被碰过。

一分钟,一次都没有。

如果只有这些,这案子还只是「司机甩锅失败」的普通剧情。真正让我坐直了的是警方从他手机里翻出来的东西

2026 年 5 月,事发前一个月,巴特勒在谷歌上反复搜索这些内容,「2026 款特斯拉 FSD 不够激进」「FSD 在城市道路上不够激进」「特斯拉 FSD 过于保守」。类似的关键词搜了很多遍,有几条还带着拼写错误。

好家伙。带拼写错误这个细节太真实了,你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人开着车等红灯,单手在手机上戳字,急着想知道怎么让自己的车开得更野一点。

一个嫌自动驾驶太保守的人,在一个月后把油门踩到底,撞死了一位老人,然后说,是自动驾驶干的。

这个案子里有三层东西值得掰开看,每一层都跟我们这些天天跟 AI 打交道的人有关系。

第一层,控制权的设计。

很多朋友可能不知道,特斯拉 FSD(受监督版)的设计里,踩下加速踏板并不会退出自动驾驶。方向盘还是系统在打,但速度控制权立刻交给你,仪表盘上会提示加速踏板已按下、系统不会自动刹车。踩刹车才会整个退出。

方向盘听系统的,油门听人的,一辆车两个大脑

这个设计的逻辑我能理解,油门是人类的加速意志,刹车是人类的否决权,两者的语义不一样。但它造出了一个很微妙的混合状态,车一半听机器的,一半听人的。在凯蒂镇那条袋状路上,方向是 FSD 在管,速度是巴特勒的右脚在管,于是一辆「自动驾驶」的车以 117 公里的时速冲向了路的尽头。

我的日常工作是给大模型搭脚手架,就是让 AI 真正能干活的那层工程,工具怎么接、权限怎么给、出错怎么兜底。这类人机混合控制的状态,我每天都在生产环境里看。你给 agent 设了护栏,用户嫌它烦,一个开关把确认步骤全跳过,然后系统的行为就变成了人和机器意图的叠加态。跑得好的时候没人在意是谁的功劳,翻车的时候,第一句话永远是,AI 怎么乱来了。

第二层,取证。

这可能是整个案子最有时代感的部分。钉死巴特勒的不是目击证人,是数据。车辆的黑匣子记下了踏板行程的每一个百分比,车身摄像头拍下了持续加速的全过程,谷歌记下了他一个月前的每一次搜索。

黑匣子、摄像头、搜索记录,这个时代的事故取证

有位交通法律师评论这些搜索记录时说得很直接,它们证明的是意图和心理状态,他不是被动使用这项技术,而是主动想让它更激进。

搞工程的兄弟应该都有感觉,这就是一次完整的事故复盘,telemetry 齐全,日志完整,甚至连「需求变更记录」都有。以前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靠刹车痕和证词,现在你的车、你的手机、你的搜索引擎,都是证人。而且它们记性比你好,也不会替你圆话。

顺着说一句,巴特勒跟医院工作人员说,他记得启动了自动驾驶模式,之后便失去意识。这句话未必是撒谎,人在极端应激下的记忆本来就不可靠。但数据不管这些,踏板行程 100%,最后一分钟没碰刹车,就这么简单地摆在宣誓书里。

第三层,责任的边界。

出事之后,巴特勒的第一反应是把锅递给 AI,车在自动驾驶。这个反应特别人类,也特别值得警惕,因为它有效过。过去几年里,自动驾驶相关的事故里有多少起最后变成了罗生门,人说是车的问题,车厂说是人的问题,中间隔着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技术细节。

但这次不太一样。阿维拉的家属把特斯拉和巴特勒一起告了,索赔至少 100 万美元,NHTSA(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和 NTSB(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也都介入了调查。刑事这边,检方直接给司机上了过失杀人的罪名

法庭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其实很锋利。当人类主动覆盖了 AI 的安全决策,AI 的厂商还要不要担责任,担多少。特斯拉这边会说,系统按设计把速度控制权交还给了人。原告这边大概会问,一个号称「完全自动驾驶」的系统,为什么允许人类在住宅区把它超越到限速两倍还不硬刹。这两个问题都有道理,这才是麻烦所在。

而且这个问题已经有过一次昂贵的答案。2019 年佛罗里达州基拉戈那起 Autopilot 致死事故,司机 George McGee 弯腰捡掉落的手机,脚还搭在加速踏板上,车以 100 公里左右的时速冲过路口,撞死了站在路边的 22 岁女生 Naibel Benavides。注意,那起案子里同样是人类的脚覆盖了系统的速度控制。2025 年 8 月,迈阿密陪审团照样判特斯拉承担 33% 的责任,加上 2 亿美元惩罚性赔偿,合计约 2.43 亿美元。特斯拉申请推翻判决,今年 2 月被联邦法官驳回

陪审团的逻辑翻译一下大概是,司机确实是主要责任人,占 67%,但你造了一个让人很容易过度信任、又很容易在关键时刻被人类意志带偏的系统,还把它营销成不太需要人操心的样子,这里面有你的一份。

所以凯蒂镇这个案子,特斯拉未必能靠一句「油门是他自己踩的」全身而退。刑事上巴特勒跑不掉,民事上两边大概都要掉层皮。

FSD 的全名后面挂着 Supervised,受监督的。翻译成人话就是,方向盘后面那个人永远是第一责任人,AI 只是个能力很强的实习生。但产品的名字叫 Full Self-Driving,宣传视频里人可以看手机。名字在往前冲,免责条款在往后缩,用户就悬在中间。

说真的,我不太想把这篇写成对巴特勒一个人的审判,因为「嫌 AI 太保守」这件事,实在太普遍了。普遍到什么程度呢,特斯拉自己都下场做这个生意了。

2025 年 10 月,FSD v14 上线了一个新的驾驶风格档位,名字起得毫不掩饰,就叫 Mad Max,比原有最快的 Hurried 档更高的车速、更频繁的变道。上线没几天就有车主实测它超速 15 迈以上、遇到慢车就往缝里钻,NHTSA 随即对这个档位展开调查,背后是一个覆盖 290 万辆 FSD 车辆的更大调查,58 起交通违规报告,14 起碰撞,23 人受伤。

一边是监管在查你开得太野,一边是用户在搜怎么让你更野,厂商夹在中间,选择把「野」做成一个付费功能的档位。巴特勒 5 月份搜「FSD 不够激进」的时候,他要的那个东西其实已经在货架上了。

你想想看,这个结构眼熟不眼熟。模型拒绝回答一个边缘问题,我们骂它怂。编码 agent 每改一个文件都要确认,我们嫌它烦,然后满世界找跳过权限检查的参数,Claude Code 那个 dangerously-skip-permissions,名字里都把 dangerously 写脸上了,用的人照样不少,我自己也用。FSD 在小区里开得像个刚拿驾照的新手,车主就去论坛发帖问怎么调激进一点。

安全护栏有个共同的命运,在不出事的每一天里,它们的存在形式全是摩擦。多点一次确认,多等三秒,多被拒绝一次。你感受不到它拦下过什么,你只感受到它挡着你。

于是我们把它们一个个关掉。绝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会发生,你还会觉得效率高了,果然这些限制都是多余的。这种正反馈会一直累积,直到某一次,护栏本来会拦住的那件事,真的发生了。

到那天你会发现另一件事,护栏被关掉这个动作本身,也被记下来了。巴特勒的搜索记录之于检察官,就像审计日志之于事故复盘,它不光记录了你做过什么,还记录了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这个案子最后会怎么判,民事那条线大概率要走很多年,NHTSA 的调查报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但有一个画面我大概会记很久。

那天下午,凯蒂镇的袋状路上,车里的机器正按照设计在住宅区慢慢开,是它旁边的人类嫌它太怂,把油门踩到了底。飞进客厅的不是失控的 AI,是一个终于摆脱了 AI 管束的人。

我们这个行业总在讨论怎么对齐 AI,让它的行为符合人类的意图。这个案子提醒了我一下,有时候真正需要被对齐的意图,是踏板上那只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