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焦两千年、谁碰谁碎的古卷,被 AI 从头到尾读完了

小岛AI 2026 / 06 / 26

一卷在公元 79 年维苏威火山喷发里被烧成炭、之后将近两千年谁碰谁碎的纸,最近被人从头到尾读完了。全程没人翻开过它,连一根纤维都没碰。

我是刷到这条才反应过来的,Vesuvius Challenge 在 6 月 25 号宣布,编号 PHerc. 1667 的赫库兰尼姆古卷,被完整地虚拟展开、逐栏读出,二十二栏古希腊文,约一米四长的莎草纸,第一次端到端地重见天日。好家伙,这事我盯着那张展开图看了挺久,缓不过来。

先说为什么这事这么难,难到值得专门发一篇。

赫库兰尼姆这座城和庞贝是邻居,同一场火山喷发埋的。城里那座别墅(学界叫 Villa dei Papiri,莎草纸别墅)藏着一整座古代图书馆,几百卷莎草纸。问题是火山的高温把它们烤成了焦黑的炭块。这些卷子活下来了,代价是变得极度脆,脆到你一展开它就碎成渣。也就是说,读它的唯一办法就是毁掉它。

这不是修辞。十九世纪有人试过手动剥,1969 年试过,1980 年代又试过,每次都把外层撕烂,PHerc. 1667 现在就只剩压在最里头那点内芯,原本十九到二十四厘米高,剩下大概八厘米。剩下的几百卷干脆没人敢动,内容明明都还在里面,就是够不着。一座完整的图书馆,封在黑暗里,谁都知道它有字,谁都读不了。这种感觉,有点像你手里攥着一个加了密但永远拿不到密钥的归档文件,明知道里面是宝贝。

那这回是怎么读出来的?

核心思路是,既然碰不得,那就一根手指都不碰,全在数字世界里把它打开。团队把整卷炭块拿去做了高分辨率的相位衬度 X 射线显微断层扫描(phase-contrast X-ray microtomography,简单说就是用同步辐射光源给它拍极精细的三维 CT),地点在法国格勒诺布尔的欧洲同步辐射光源 ESRF 的 BM18 线站。这台机器精细到能分辨出卷子里一层叠一层、薄得像蝉翼的莎草纸。

扫完拿到三维数据,接下来要在电脑里把那卷螺旋盘着的纸一层层追踪出来,重建出它原本的形状,再把这个卷曲的曲面摊平成一张可读的平面。这一步已经够硬核了。但真正要命的、也是我作为一个天天给模型搭运行脚手架的人最服气的一步在后面。

摊平了你也看不见字。

因为墨水的成分是碳,莎草纸烧焦之后也是碳。碳写在碳上。在 X 射线眼里,墨迹和它底下那层焦纸几乎一模一样,信号差异微弱到肉眼根本分不出来。这就是机器学习上场的地方,团队训练模型去识别那一点点几乎被噪声淹没的墨水痕迹,把它从背景里抠出来,再投影回那张摊平的纸面上。然后古希腊文的字母,一栏一栏地,从两千年的黑暗里浮了出来。

这一手,说到底就是从极低信噪比里把信号捞出来,跟我平时干的活儿在精神上是一脉的,只不过我捞的是日志里的报错,他们捞的是公元前二世纪的字。有点子牛逼。

从炭块到文本:密封的炭卷(a),X 射线扫描里盘成螺旋的纸层(b、c),到最后摊平、抠出墨迹后一栏栏浮现的古希腊文(d)

更让我起鸡皮疙瘩的是它到底写了啥。

读出来的是一篇讲伦理的哲学论著,证据指向斯多葛学派,谈人性、谈冲动、谈人在道德上怎么一步步精进。最后保存下来的那一栏里出现了一个名字,Aristocreon,他是斯多葛大宗师克律西波斯的外甥兼弟子,这个名字加上文本的语言和主题,把它定位到了公元前二世纪。

因为纸是残的,读出来也是碎的,到处是窟窿。但有几句,是两千年来第一次被清清楚楚地读出来。其中一句翻成中文大概是,

「…我们会去探究某样东西,却抓不住它,如果我们以某种方式背离了自己、背离了自己的本性…」

我读到这句的时候,真的愣了一下。一个公元前二世纪的人,对着一卷莎草纸写下这句话,然后维苏威火山把它连同一整座城一起封存,将近两千年里没有一双眼睛见过这行字。现在它出现在我屏幕上。写它的人、烧它的火、抠出它的模型,中间隔着两千年和一整套人类好不容易攒出来的科技。一时间无语凝噎。

而且这次不止一卷。

第二卷 PHerc. Paris 4,用了更高分辨率的成像,墨迹这回直接在三维 X 射线数据里就能看见了,不用费劲去推断。把它在三维里分割出来再投影回平面,得到的文字跟 2023 年那次拿大奖读出来的结果一个字一个字对得上。等于用更好的数据,独立验证了之前的读法没读错。这在工程上特别重要,你得有人拿另一套方法把你的结果复现一遍,它才算站得住。

在 PHerc. Paris 4 的 X 射线剖面里,墨迹(红色)直接贴在莎草纸表面,能在三维里被分割出来再投回平面

第三卷 PHerc. 139 更绝,他们读出了卷子的标题和作者署名,是伊壁鸠鲁派哲学家斐洛德摩斯(Philodemus)的著作《论神》第八卷。能读出标题,等于学者在研究正文之前,就先知道了这卷封着的书到底是什么。相当于隔着没拆封的快递盒,先把面单读出来了。

PHerc. 139 的标题区域,增强墨迹信号后认出了标题和作者署名,确认这卷是斐洛德摩斯《论神》第八卷

说到这我想多聊两句这事背后那群人,因为这部分比技术本身还戳我。

这套虚拟展开的方法,最早是肯塔基大学 EduceLab 的 Brent Seales 教授一点点趟出来的。2023 年,他把实验室的成像和软件技术开放出来,跟 Nat Friedman(前 GitHub CEO)、Daniel Gross 一起搞了个叫 Vesuvius Challenge 的公开悬赏,靠捐款驱动,号召全世界一起来读这些卷子。第一批字母、2023 年的大奖,都是世界各地的参赛者打下来的。

最妙的是后面这段。现在读出整卷的这支研究团队,大部分人最早都是以参赛者身份进来的。他们参加公开竞赛,靠自己做出的突破拿奖,然后被招进了团队,一路干到把一整卷读完。所以你看,干成这件大事的,很大程度上就是这场公开挑战自己孵出来的那个全球社区。

而且所有东西都是开放的。CT 数据、重建出来的曲面、转写的文本,全在 scrollprize.org/data 上按知识共享协议放出来,代码在 GitHub 上。任何人都能去验证、去接着干、去把它用到剩下那几百卷上。说真的,这种把好东西摊开放在桌上、让全世界一起上手的做法,在今天这个什么模型都恨不得焊死参数、什么数据都捂得严严实实的氛围里,反而显得有点稀罕。

那剩下的呢。

PHerc. 1667 只是一卷。维苏威别墅里还有几百卷封着没读,一整座古代图书馆的哲学、诗歌和散文,自古以来没人见过。这套方法是奔着能规模化去设计的,需要的一切也都开放着。官方说得很直接,读科学就看预印本,要数据和代码就去 scrollprize.org,想出力就直接加入社区,来一起读完这座图书馆。

我们这个号叫小岛AI,本来就借了点航海的意思。我老觉得做技术这行,多数时候是在一片看不清的海上摸方向,对着各种炒作和噪声犯晕。但偶尔会撞见这么一桩事,一群分散在世界各地、起初互不相识的人,靠着一台拍 CT 的机器和一个学认墨水的模型,把两千年前一个人写在纸上、又被火山按进黑暗的字,重新捞回光里来。

那卷开头我说谁碰谁碎、将近两千年没人读过的纸,现在躺在公开的数据集里,谁都能去读那句「如果我们以某种方式背离了自己、背离了自己的本性」。

挺好的。